市場與計劃的迷思 何種制度最能驅動經濟增長?(雷鼎鳴)

2026/10/20

今屆諾貝爾經濟學獎有兩位得主,霍爾(Robert Hall)及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兩人皆寫過關於經濟穩定政策的經典文章,後者算是我芝大師弟。

他們都是大名鼎鼎的高手,但我認為他們研究的焦點不是最重要的頂尖題目,經濟學家最應關心的應是甚麼制度才最能助益經濟增長。

哪種制度對經濟最有利?這是一個長期有爭論的議題,但它不會有簡單的答案,制度與經濟的關係是多層次的,不易掌握。20世紀的歷史凸顯了一個天然實驗,蘇聯式的計劃經濟與美式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孰優孰劣?蘇聯因走上極端路綫,不理市場訊號,很多產品無人問津,同時亦有不少產品嚴重缺貨,最終經濟敗壞,蘇聯崩潰,計劃經濟被丟進垃圾堆。

不過,若我們據此便認為資本主義完勝,政府也完全不用為未來制定規劃,那麼我們便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西方國家所實施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自由競爭市場,而是充滿了扭曲的市場,所以也未能把經濟帶到最好的狀態。

先說近期的,美國對多個國家發動關稅戰,這是對國際市場的最大扭曲,哪裏算得上是自由市場?美國的小眾利益集團,對經濟有非同尋常的控制,例如加州多年來一直想建高鐵,卻總是有石油商支持的勢力跑出來阻撓,美國在中東的政策不符美國利益,但美國依然為了以色列而打仗,又大量用納稅人的錢去補貼以色列政府,這如何說得上是按市場規律辦事。

就算是二百多年前,英國與美國在工業革命之初,也是大搞保護主義。英國依靠船堅炮利,對中國強行輸出毒品鴉片,卻反被英國政府說成是自由貿易。


西方雙重標準 扭曲「自由市場」

我們可看出,西方國家往往用雙重標準去判定政策,自由市場一詞常被濫用。自由市場是個好制度,我們要批判的,是政客對市場的扭曲,而不是市場本身。

反倒在中國,80年代改革開放之初,民間的企業家湧現,檔攤小販賣鄧麗君的錄音時,完全按競爭性市場規律辦事。90年代珠三角的民營企業家,隱隱然已把珠三角建成世界工廠。2000年後,中國加入了世貿組織,在最具競爭性的世界市場如魚得水,中國是全球經濟一體化最大得益者及捍衞者。所以我們判斷誰支持市場經濟誰反對,不能只看表面。資本主義國家並無好好的捍衞自由經濟制度,反倒是社會主義國家的中國,最反對保護主義。

我們也應指出,中國最成功的大企業,如華為、百度、大疆、騰訊、比亞迪、阿裡巴巴、小米等,盡皆民企,亦是市場經濟的得益者。

自由市場機制是我們所知,配置資源最無浪費的機制,它的最大優點,我相信是能夠把人民的積極性動員起來,不會出現「做又三十六、不做又三十六」的現象。人民為了自己利益、自己前途而努力,在市場機制下,可使到國家也成為得益者。換個角度看,市場有能力把各自為政只追求利潤的企業或個人組織起來,從而發揮巨大的力量。


港首份五年規劃 非搞計劃經濟

香港多年來常被評為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這是否實至名歸,我們不用爭論,但我們可注意特區政府推出了一份「五年規劃」的方案,這是否意味著香港要放棄自由市場,搞計劃經濟?要注意,特區政府用的字眼是「規劃」,不是「計劃」,二者有微妙的差異。「規劃」一般指帶有方向性,但較為靈活可以隨時改動的計劃,倘若特區政府發現過去的一些想法因經不起市場考驗而作出修改時,我們倒不能說香港在搞計劃經濟,放棄市場。市場與規劃本應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者皆可以互動的機制,也許這才是最符人民利益的。特區政府把「五年規劃」翻譯為Five-Year Plan,這不太對,用Five-Year Planning 更符合「規劃」的原意。

哲學中的辯證法一向指出,互相矛盾的對立概念或機制,往往都會互相轉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例如文化大革命對中國破壞極大,但在過程中,中國的官僚制度也受到很大打擊,以致在改革開放年間,自由競爭的市場機制及民企,不至於被官僚體制一棍打死。若無文革,80年代的改革開放很可能不會出現。

我們相信,戰爭不利經濟,和平有利經濟,但我們若思想放開一點,倒也可發現,壞事也可包含好事。歐洲國家在工業革命前其實長期地在打仗,從16世紀開始,歐洲從本來擁有400、500個國家,打到只剩20、30個,一些大國,如西班牙、英國、法國及今天的美國,大部分時間都捲入了戰爭。為甚麼她們仍會出現工業革命?原因之一是戰爭使她們不能不組織起來,不斷嘗試著利用新科技去贏得戰爭。

中國戰國時的墨子反對攻擊別國,主張防衞,並替秦國建立高效的組織制度(例如「連坐法」便是出自墨子,不是商鞅),使秦國由弱轉強,不再怕被別人滅國,秦變強後,便不再理會墨子的和平主義,反去侵略別國。但這亦說明,戰爭有可能促使國家組織起來,這樣她們的力量才能發揮。


中國包容規模提高 創經濟成功

兩年前取得經濟諾獎的3位經濟學家認為包容性制度對經濟最有利,所謂的威權國家,如中國,不符這標準,所以經濟好極有限。沒有一次經濟諾獎比2024年那次更荒謬,歐洲國家大搞殖民地掠奪別國資源,美國進口黑奴,又把美國原居民幾乎種族滅絕掉,那有甚麼包容性?但她們的工業革命卻可以搞起來。反觀中國,創造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經濟成功,扶貧、解放女性、幫助農民等政策上得以落實,這是把包容的規模極大的提高。

包容不是壞東西,對經濟亦可能有利,但說西方國家懂得包容才有工業革命,卻是歪曲了歷史。由是觀之,制度與經濟增長的關係複雜,我們仍需細察歷史才能找到答案。

(香港經濟日報 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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