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市場作主體 前瞻規劃非指令 (雷鼎鳴)
2026/08/07
特區政府6月公佈了一份《第一個五年規劃》的諮詢檔,這在一向標榜自由市場不搞計劃經濟的香港,是一個新生事物。
檔中第2頁雖有宣稱「堅持市場主導、政府引導」,但自由市場與政府角色的關係從來都是經濟學中一個核心問題,政府在港要制定「五年規劃」,究竟會把香港經濟推上更高一層樓還是會埋下禍根?自由市場與計劃經濟水火不相容?在某些條件下會否相輔相成?
先從理論上探索這些問題,再看看實踐中的證據。250年前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出版了《國富論》,對自由市場機制有著深刻的分析。驅動企業生產大眾有所需求的產品並非一定因他們道德高尚,處處想著為人民服務,而是他們抱著追求利潤的目的。人民努力工作,是因為如此一來他們收入可上升,改善自己及家人的生活。在自由市場機制下,社會恍如有一雙「無形之手」推動著各種交易,並把資源最合理地配置起來。自由市場的運作不用倚靠參與者的無私奉獻,私利足以使一個個企業、一個個勞動者都成為自帶動力的引擎,把經濟搞上去。另一個重要的優點是大眾並不需要對市場有深入的瞭解,企業只需盯著產品的價格及生產成本,有利可圖便多生產,無利便退縮。消費者也不用到處蒐集資料,價格負擔得起便可考慮購買,太貴則少買一點。這些簡單的資訊要求及操作,卻足以把一龐大的市場支撐起來,並達致最高效的資源配置。
資本家貪婪 非市場機制之錯
有說市場機制可造就資本家,他們若足夠貪婪,會使其國家衍生出帝國主義,到處侵略,剝奪別國資源。我們要指出,這並非自由市場之錯,而是人性中的貪慾所致。我們更應注意為何西方社會的所謂民主政治制度,不斷產生出一些侵略成性並常常要扭曲市場機制的政客,把注意力放在自由市場機制之上,是放錯了地方。
有了自由市場,政府制定的「五年計劃」還有沒有用處?這要看是甚麼樣的計劃。若政府官員在辦公室中搞搞數據,用電腦分析甚麼東西要多生產一些,甚麼要少一些,並下達指令要市場跟從,多半會出事,因政府對企業的生產能力及成本,與消費者的偏好,很難掌握到準確的資訊,更有甚者,人民往往有誘因隱藏與自己利益有關的資訊,政府以錯誤的資訊去做計劃,自然會出事。60多年前中國的大躍進中,各地的地方幹部大量誇大糧食生產,使中央誤以為地方糧產甚豐,沒有把糧食合理配置,以致釀成大禍,餓死了近3,000萬人,鮮明地說出資訊錯誤的弊病。不過,在某些情況下,例如國家處於戰爭或備戰當中,政府及時作出適當計劃,效果卻往往比市場更好。在一些大型的戰略項目中,例如內地要搞「南水北調」,又或通過「一帶一路」與各國通商,沒有政府的推動,都恐難成事。
我們再看看歷史,中國在解放後,搞過多次五年計劃,經濟也逐漸變成指令經濟,城市人民「做又36,不做又36」,農村中則在人民公社吃大鍋飯。這期間,雖有人民付出的巨大努力,造出兩彈一星,人均壽命亦顯著增長,但在70年代中期經濟瀕臨崩潰。蘇聯也用計劃經濟,全國有些商品奇缺,有些則無人問津,經濟終鬥不過主要依靠市場機制的美國而終於被肢解了。這又引致西方國家高度興奮,以為她們的制度已是歷史的最終點,其他人等只能向他們學習。
激勵企業精神 非改造成雷鋒
中國在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卻是對市場與政府的相處之道另作處理。鄧小平的「黑貓白貓」論包含著大智慧,中國大幅釋放出市場力量,整個80、90年代都在發揮出企業家的創業精神,人人要找錢,致富光榮,而且中國搞韜光養晦,這正如《易經》乾卦中「潛龍勿用」的智慧,市場經濟頗大幅度地取代了計劃經濟。到了江澤民年代,經濟也許已到了「見龍在田」的階段,頗有睇頭。胡錦濤年代因已參加了世貿組織,市場經濟發展更盛,經濟增長率更快,中國已是「或躍在淵」。
到了今天,已開始進入「飛龍在天」的初階,帶動經濟的主要力量是市場中的民營企業,華為、騰訊、阿裡巴巴、小米、比亞迪等最成功的企業,清一色的全都是民企,不是國企。不過,經濟與國力厚積後,我們卻不可忘記凡事不能過度,要有居安思危之心,「亢龍有悔」正提醒著我們。美國90年代時如日中天,但是不懂「亢龍有悔」的智慧,繼續到處欺淩,今天則衰象已呈。
從上所述,我認為香港搞「五年規劃」是可以的,但卻應以自由市場為主體,港人的企業精神一定要激勵並維持下去,這與計劃並無排斥。內地計劃經濟的比重比香港為高,港人可視內地的「五年規劃」為影響香港的條件或機遇,想辦法適應及利用。香港自己的規劃是要制定目標,並找出到此目標的路徑,當中要最大化地利用市場力量。在可見的將來,愛國精神仍未足以成為港人推動經濟的動力,追求合理的私利更加重要,若只是靠把港人改造成「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雷鋒,香港的經濟動力恐會油盡燈枯。
北都拓大學醫療科研 順應市場
北部都會區的發展方向,可給我們不少啟發。在未有經濟基礎之前要求地產商多在此投資,是不切實際之事,不會有足夠積極的成果,但開發高等院校、醫療服務及科研卻是順應市場力量之事。美國排華,香港有大量吸納人才的機遇,但人才來了,到甚麼地方落腳?大學是最好的第一站,人才熟悉了環境後可再參與高新科技及醫療的發展,但大學要有財政力量才能接收這些人才。要有財政力量,大學便要擴容,大量招收內地及一帶一路國家的學生,以其較高的學費支撐大學的擴容,這發展方向符合市場經濟也符合經濟規劃。
(香港經濟日報 2026-7-24)
一切在發展經濟學研究所網頁上載的署名論文、評論、影片都屬於作者或講者,其內容與觀點並不代表發展經濟學研究所或澳門科技大學。
All papers, commentaries, and video-recordings posted at the webpage of The Institute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belong to the authors or speakers. The contents and views expressed there do not represent those of the Institute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and the Macau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