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非零和博弈 勿陷「二囚困局」 (雷鼎鸣)

2018年开始，美国对华政策明显地受鹰派主导，处处要找中国麻烦，意图全面遏制中国的发展。此种战略转变，除了有军工综合体为了自己利益而推波助澜外，是建基于甚么底层逻辑？

较能为美国不少充满挑衅性政策，说出一套完整理论根据的是芝大政治学教授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米氏在预测及分析俄乌战争、伊朗战争及以色列游说集团如何左右美国国策上，精准无比，所以他虽然是对华鹰派，在内地也很受尊重。他对中美关系的分析，虽然有错误，依然值得我们注意。

米尔斯海默是所谓「进攻型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指出在国际关系领域上，分析时要冷静甚至冷酷，对西方那些双重标准的虚伪道德，他会嗤之以鼻。在中国国力远逊于美国之时，美国可以不理会中国，但现时中国已是唯一一个实力与美国旗鼓相当的国家，形势便截然不同，美国应调动一切因素拉动一切盟友遏制中国，无所不用其极也没问题，因为在大国博弈中，伦理道德根本没有角色可扮演，若是有，也只是用以攻击对手的工具而已。

国安比经济更重要 大国必相争

据他看来，大国之间的角力是一个零和游戏，中国的得益等于美国的失利，反之亦然。中国的实力愈强，等于美国的相对地位下降，所以极限打击中国是正确的。同一道理，若中国千方百计侵害美国，也绝不应怪责中国。大国若把自己变成又强又坏，是最正确做法。国家安全比经济利益更重要，所以要把中国困在第一岛链以内，使她无暇跑去与美国争霸。

根据这套逻辑，有实力的大国必然相争，假若发生战争甚至核战怎么办？没甚么办法，这是大国博弈悲剧，亦可能是自我应验的预言，避免不了！

对这种悲观论调，他的好友经济学家萨克斯（Jeffrey Sachs）却绝不同意。萨克斯与米尔斯海默这两位顶级大师在很多问题上意见很一致，但对中美关系看法却截然不同。萨克斯认为中国根本没有威胁美国的意愿，美国用一种尚未发生、只是假设将来会发生的猜想去制定政策遏制中国，十分不妥。你无端去遏制别人，自被视作挑衅，对方当然会反制，本来没冲突，也会变成有冲突。萨克斯作为经济学家，当然明白中美贸易对双方都有好处，中美博弈并非零和游戏，可以双赢，只要看看加州硅谷从中国赚到多少钱便可知双赢完全可能。中美两个大国互斗非常危险，美国为所谓「捍卫台湾」而跟中国大打出手，更是找死的最愚蠢方法。

萨克斯一直对世界大局逐步往核战的方向移动甚具戒心。他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1962年10月16日至28日美国与苏联真的在古巴导弹问题上陷入核战边缘，美国军方有些人非常希望能动用核弹，过程十分惊险，我们怎能排除有些丧心病狂的人不会把世界拖入死局？萨克斯的建议是中美双方都应退后一步，自会海阔天空。因中国不是挑衅者，美国才是，美国更应主动退后。

大国博弈悲剧 不合作两败俱伤

米尔斯海默与萨克斯的观点可以简化为两种常见的博弈。米尔斯海默的分析可归结为一个「二囚困局」博弈。可用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个博弈的特性：假设中美双方都各自有两个策略可选，策略一是与对方和平合作，策略二是打击对方。如果中美双方都选择合作和平，那么中国可得益10亿元，美国也是10亿元，但如果双方都选择互相攻击，那么中国会损失12亿，美国也损失12亿。如果中国选合作和平，美国则攻击中国，那么中国损失20亿，美国得益15亿。反之，若美国选合作和平，中国选攻击美国，则中国得益15亿，美国损失20亿。

在此博弈环境下，两国会选甚么策略？从中国的角度看，若美国选了合作，中国选合作，得益只是10亿，若选攻击，中国则可得益15亿，所以中国会选攻击，因利益更大。倘若美国选了攻击，中国如果选合作，中国的损失便是20亿，中国选择攻击，以牙还牙，损失只是12亿，既然如此，中国会选攻击。从此可见，无论美国选甚么，中国的最佳选择仍是攻击。同样的逻辑对美一样适用，无论中国选甚么，美国都会选攻击。双方都攻击，两败俱伤，各自损失12亿，远不及互相合作，各自得到10亿利益，结果使人无奈。

中国策略不先攻击 危机死局可免

此种困局若经努力，并非不可解。例如中国大可增强防卫性力量，就算自己选了合作和平，美则攻击，中国的损失可减至15亿，不是上面的20亿。中国也可表明，绝不会首先使用核武，但如美国用核武，则中国必用核武还击，那么双方若都选择攻击，损失可达至30亿。美国的得益与损失在此博弈中与中方的一致。不难证明，若得益与损失的数额改变了，双方都有可能同时选择合作，世界和平。

我基本上同意萨克斯观点，中美双方博弈可共赢，不是零和。但为了摆脱「二囚困局」，双方陷入死局，中国的策略最有启发性：我想跟你合作，绝不会首先攻击你，但你若无端攻击我，我则必会倾全力猛烈还击。抱此策略，危机死局可免。

(香港经济日报 2026-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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